1989年,秋收时节。
杏岭村的傍晚,天刚擦黑,刘秀琴拖着已然成熟的肚子回到了娘家。大女儿晓燕在炕上睡着了,刘秀琴的娘赵桂兰看了看她,什么也没说,只问了句:要吃饭吗?刘秀琴说:他又走了!就像五年前一样。
杏岭村,近乎一个长方形坐落在山脚下的村庄,对于最东面的住户来说,西边像个小山那样高,村南边有一条小河,泉水从山上沿着曲折的小河流淌,一条流到了村里西边的一口井中,一条流到了这条小河。河再往南是庄稼地,顺着地势直接走向了深沟里。地里种了许多的杏树,从六月一到收到九月。
村里的好事很难被谁听到,可一说谁家的丑事,不出半天就人尽皆知。刘秀琴晚上回来就是怕遇到熟人,可也仍像上次一样,第二天一早就有好事的亲戚前来打探,明着虽然不会说什么,只是正常的寒暄问候,可挂在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像刻着几个大字:原来真是这样!刘秀琴已经经历过一次了,知道自己马上又在村子里成为了午后消遣的话题。
第二天早上,五岁的晓燕被姥姥叫醒吃饭,一睁眼看到了挺着肚子的妈妈,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原地,身体绷紧,用眼神盯着妈妈,妈妈过去摸了一下她的头说:吃饭吧,完了跟着姥姥摘杏去。
三个人一起吃着饭,姥姥问还有多久?刘秀琴说估计没几天了。姥姥说那我一会去趟张婶那给说一声。姥姥吃完就先出去找张婶去了。剩下晓燕和妈妈,晓燕仍有些胆怯,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吃完饭又要离开。妈妈不知是理解了晓燕的想法,还是只是话赶到这里了,说你要当姐姐了,没几天妈妈肚子里的孩子就要出生了。晓燕仍没说什么,吃完就去院子里玩了。
姥姥回来,带着晓燕去地里摘杏,告诉刘秀琴说张婶一会过来看看,然后就走了。刘秀琴在家把那些要卖杏仁的杏剥开,一边等着接生婆。快中午时张婶来了,看了看刘秀琴的肚子,然后摸了摸她的下体,发现流出带血的黏液,告诉刘秀琴说你妈回来让她赶快准备东西吧,估计几个小时就要出来了,我也回去准备一下东西。张婶刚出去,晓燕和姥姥就回来了,然后将张婶的话告诉了赵桂兰,赵桂兰就开始准备,先把水浇了,让晓燕帮忙看着火,自己把剪刀,麻线,旧布准备好放在一起,然后去筛一些草木灰,准备差不多时张婶拎着一包袱过来了。
下午开始,刘秀琴感觉自己下面疼一阵,停一阵,频率越来越高,张婶知道信号来了,姥姥让晓燕出去玩会,等过会再回来。铺好了炕,刘秀琴躺好,准备。毕竟是生过一个孩子的人,二胎没有费多大劲,很快孩子就出来了,张婶说,是个女儿。随后熟练的包裹孩子,一只手托住婴儿后背,让孩子头微微朝下歪一点,手指裹上一层干净旧粗布,探进婴儿嘴巴里,把舌头表面、口腔角落里裹着的黏液、胎浊血块抹出来、带出来,随后一只手托住婴儿,让孩子头略朝下,用空心掌拍孩子后背,拍了三下,孩子哇一声哭了出来,可屋子里,谁也没笑。
胎盘掉出来之后,张婶剪断脐带,用麻线捆扎婴儿那一头,撒草木灰护脐,姥姥把孩子搁在炕上,离刘秀琴不远,刘秀琴看了一眼孩子,稍微觉得有些累,一会睡着了。赵桂兰送走张婶,告诉院子里的晓燕说你妈给你生了个妹妹,晓燕虽然还不太了解生,但她知道以后多了个妹妹,有点好奇,很想进去看看,姥姥说,今天不要进去,明天可以进那屋看妹妹,今天先睡到东屋吧。姥姥又回屋把胎盘埋到了屋子里的砖下。
第二天,一早就有人来,没有人道喜,多是来看看,一听说生了个女儿表面都说女儿好,不愁嫁,可脸上却带着一幅幸灾乐祸的表情。晓燕早上起来,赶快跑到西边屋去看自己的小妹妹。妈妈正在喂奶,看到晓燕进来把小女儿吃奶的嘴拉开,转头让她看向自己的姐姐,说:快看呀,这是你的晓燕姐姐,那以后就叫你晓娟吧。晓娟并不关心谁是姐姐,吃不上奶马上警报响起,哇~哇~刘秀琴只好继续喂奶。晓燕踩着地上的砖有一块突起来了,就问妈妈这怎么高了一块?妈妈说这是你妹妹的胎盘。胎盘?就是妹妹在妈妈肚子里时包住她的一层薄薄的东西。晓燕有点茫然,就问,那我的呢?妈妈说,当初生你的时候不让放在家里,就都扔到野地里了。
晓燕蹲下来看那块突起的砖。她不太懂胎盘是什么,但她知道妹妹的"那个东西"在砖底下,她的被扔了。妈妈似乎仍有些累,没有再说什么,只能听到晓娟吃奶的声音。她蹲在那看了一会,然后站起来出去了。
炕上,晓娟吃完了奶,刘秀琴把她搁在炕角,顺手拉过一块包袱皮盖上。那块包袱皮是刘秀琴从外头带回来的,上头有个补丁,补丁的颜色跟布不一样。